第55章 役使即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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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役使即意义

 

日光岩顶的风,带着海盐的粗砺与阳光的暖意,吹拂着严燕林额前的碎发。詹姆斯博士关于“独特价值”与“做自己”的箴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更冷峻、更本质的思潮所覆盖。

“存在的意义在于役使(Servitude)。” 严燕林低沉的声音响起,并非反驳,更像是在咀嚼一个沉甸甸的真相。他的目光并未离开脚下那片如诗如画的厦门,但眼中的神采却变得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从役使本体论(Ontology of Servitude)的基本观点来看,人生……或许本就没有什么终极意义(Ultimate Meaning)。剥离所有华丽的辞藻,人的生物意义(Biological Meaning),核心仅在于生存(Survival)本身——维持这具躯体的运转,延续基因的火种。这是最原始、最不可逃避的役使,来自我们自身的血肉与本能。”

他顿了顿,海风似乎也屏息了片刻。远处,鼓浪屿的红屋顶在绿树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海面上,归航的渔船划出银亮的尾迹,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但这秩序之下,在严燕林此刻的思绪里,却涌动着一股更庞大、更无形的力量。

“而人的社会意义(Social Meaning),” 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则深植于‘役使’的土壤之中。无论我们是否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人,始终受着一种内在的‘役驱力’(Servitude Drive)所驱动。它迫使我们劳动、生产、交换、竞争、服从规则、建立关系……我们被役使着去满足基本需求,去追求地位、财富、认同,去扮演社会赋予的各种角色——子女、父母、员工、领导、公民……”

林岗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听着严燕林这番突如其来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办公室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和悬而未决的报告。催促的电话是役使,沉默的等待又何尝不是?他被役使着去完成项目,被役使着在体制的夹缝中寻求平衡,甚至被役使着去焦虑、去揣测。这份“役驱力”,无形却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渗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然而,” 严燕林的目光扫过日光岩上形态各异的巨石,它们沉默地承受着亿万年的风吹雨打,“人并非全然麻木的机器。一种本能式的反抗(Instinctive Resistance)同样根植于我们的血脉。我们渴望自由,厌恶束缚,憎恨不公,对强加的意志天然地抵触。这种反抗,有时是激烈的爆发,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叹息、消极的怠工、内心的疏离,或是……被动的、理性的顺从(Passive, Rational pliance)。” 他看向詹姆斯博士,“博士,您认为呢?这种顺从,是否也是一种生存的策略?一种在强大役使结构下,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詹姆斯博士双手扶着栏杆,海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些。他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严燕林深刻洞见的欣赏,也有一丝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厦门岛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高楼群。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如同巨大的蜂巢,无数微小的个体在其中穿梭、忙碌。

“你说到了关键,严。” 詹姆斯博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反抗与顺从,这对矛盾体,贯穿了人类社会的始终。而所有的宗教(Religion),无论其教义如何崇高,其核心功能之一,或许正是你所说的——调节(Regulate)这种反抗情绪。它们提供彼岸的希望、今生的忍耐、因果的报应、灵魂的救赎……将个体对现实役使的痛苦与不满,引导向对超验力量的敬畏与顺从,或者转化为追求内在平静的动力。它们是社会这台巨大机器运转不可或缺的润滑剂和缓冲器。”

严燕林深深地点了点头:“是的。所以,社会中的人,本质上就是一个役驱力与反抗的结合体(A bination of Servitude Drive aance)。首先,我们是役使的对象(Object of Servitude)——被自然规律役使,被社会结构役使,被权力、资本、传统、乃至我们自身的欲望役使。然后,在有限的范围内,在特定的层级上,我们又是役使的主体(Subject of Servitude)本身——役使他人,役使资源,役使技术,甚至役使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达成目标。就像王总剽窃我们的成果,是为了役使我们的智慧去满足他的私欲;而高层领导‘妥处’的指令,则是对这种不当役使的强力矫正,重新确立规则的役使力。”

这番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温情脉脉的社会面纱和个体奋斗的浪漫色彩一层层剥离,露出其下坚硬而复杂的骨骼。日光岩上,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似乎变得遥远,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和这关于存在本质的低沉对话在岩石间回荡。

林岗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海风,而是来自思想深处的冲击。他想起了临海项目,想起了市建委的催促和沉默,想起了自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工作状态。他何尝不是被役使的链条紧紧捆绑?上级的指令是役使,项目的期限是役使,同僚的竞争是役使,甚至对“做好工作”这份责任感的坚持,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役使?而他对王总剽窃行为的愤怒,对项目停滞的焦虑,正是那“本能式反抗”的体现。他最终选择等待、汇报、遵循流程,则是一种典型的“被动理性顺从”,在体制的框架内寻求解决之道。严燕林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清晰地照见了自己在庞大社会役使网络中的位置与挣扎。

严燕林的目光再次投向厦门。这片被赞誉为“海上花园”的土地,在他此刻的视角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那些精心修剪的绿植、整洁的街道、高效运转的港口、繁华的商圈……这一切秩序井然的背后,是无数个体被役使着进行规划、建设、维护、服务的结果。凤凰木如火的花朵,是植物被气候和土壤役使着绽放的生命力;鼓浪屿上风格迥异的老建筑,是过去殖民者役使与被殖民者役使共同作用的历史见证;就连九宫格实验室里那些日夜奋战的年轻工程师们,他们燃烧的激情与创造力,固然源于对技术的热爱和对理想的追求,但在役使本体论的透镜下,又何尝不是被“推动科技进步”、“实现自我价值”、“获取社会认可”等更深层的社会役驱力所驱动?他们的突破,本质上是在既定的技术规则(一种役使框架)和市场需求(另一种役使力量)下,进行着创造性的“役使”与“被役使”。

詹姆斯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严燕林眼神的变化和沉默中蕴含的思考风暴。他拍了拍严燕林的肩膀,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严,你的洞察力总是如此惊人,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役使本体论提供了一个冷峻但深刻的视角,它揭示了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解释了无数个体行为的驱动力。它让我们看清了链条的存在。”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但是,看清链条,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做链条上被动的环节。即使意义的核心是役使,我们依然拥有选择的余地——选择被什么役使(Choose What We Are Enslaved By),以及如何役使(How We Enslave)。”

他指向九宫格实验室的方向:“看看你和你的团队!你们被对区块链技术的信念所‘役使’,被改变未来的愿景所‘役使’。这种‘役使’,驱动你们突破极限,创造出‘蜂巢’和‘万象’这样的杰作。你们役使着最前沿的知识、最复杂的算法,去构建一个你们理想中的、更公平、更高效、更可信的未来图景。这难道不是一种积极的力量吗?即使在被役使的框架内,我们依然可以追求役使方式的优化,追求役使目标的升华。就像你的智慧城市标准,其核心精神之一,不正是试图打破旧有信息壁垒造成的资源役使不公,建立一个更透明、更协同的新秩序吗?这本身,就是在用新的‘役使’规则,去对抗和修正旧的、不合理的‘役使’结构。”

“选择被什么役使,以及如何役使……” 严燕林低声重复着,眼中那层因深刻剖析而笼罩的阴霾渐渐被新的光芒刺破。詹姆斯博士的话,如同在冰冷的役使链条上点亮了一盏灯。是的,即使本质是役使,也存在高下之分。被贪婪役使,与被创造和奉献役使,是云泥之别。用权力粗暴役使他人,与用智慧和规则引导协作,更是天壤之别。九宫格的奋斗,不正是在选择一种更高级的“役使”之路吗?用技术的力量,去构建一个役使关系更透明、更公平、更尊重个体价值的未来世界?

他望向脚下的厦门,这座城市在“役使本体论”的透视下,其美丽与秩序有了更复杂、更深沉的底色。那些为城市运转付出努力的人们,无论是晨曦中清扫街道的环卫工,还是港口指挥巨轮的引航员,或是软件园里敲击代码的程序员,都在各自的役使链条上,为这座“花园”的繁荣贡献着力量。关键在于,这种役使是否伴随着尊严、合理的回报和发展的可能?而他和九宫格要做的,正是利用区块链技术,为这种社会性的役使关系注入更多的透明、信任和效率,让役使的链条不再是冰冷的枷锁,而能成为协同创造价值的纽带。

海风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冷冽了。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海面,那片蔚蓝的尽头,象征着无限的可能。严燕林心中的澄澈感并未消失,反而在经历了这场关于存在本质的深刻拷问后,变得更加坚实。他不再纠结于意义的有无,而是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选择的“役使”之路的价值——被创造与进步的愿景所役使,并致力于用技术去优化这庞大社会机器中的役使关系。

“博士,谢谢您。” 严燕林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释然而坚定的笑容,“您让我明白,看清枷锁,不是为了绝望,而是为了更清醒地锻造钥匙。九宫格的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在役使的必然中,努力追寻役使的应然。”

林岗在一旁听着,心中的震撼和寒意也慢慢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领悟。他明白了自己工作的意义,不在于摆脱役使,而在于如何在体制的役使框架内,更有效地推动像临海智慧城市这样真正有价值、能优化社会役使关系的项目落地。高层的“妥处”指令,不正是对旧有不合理役使关系(王总的剽窃、可能的权力寻租)的强力纠正吗?

一行人缓缓走下日光岩。古老的石阶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古榕依旧垂着长须,钢琴声依旧在巷弄间飘荡。鼓浪屿的“独特”魅力,在严燕林眼中,此刻不仅是一种美学体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即使在强大的历史、文化、资本的役使力量下,每一栋建筑依然倔强地保留着自己的个性。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役使”的独特回应方式?不盲从,不消融,在共生的役使网络中,坚守自身的坐标。

回到游艇上,马达轻鸣,破开金色的波浪驶回厦门本岛。严燕林站在船头,迎着猎猎海风,心中无比平静。他知道,临海项目的阴霾即将散去,九宫格将迎来更广阔的天空。他也知道,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役使与反抗的张力将永恒存在。但他己不再困惑,不再焦虑。他将如鼓浪屿的老建筑,如“蜂巢”网络中的节点,在看清规则的前提下,坚定地“做严燕林”,深耕他的“区块链宇宙”,用技术的理性之光,去照亮并优化那复杂而必然的“役使”世界。阳光熔化了海面,也熔化了心中的最后一丝块垒,未来,就在这片闪烁着役使与创造、束缚与自由的辩证光芒的蔚蓝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林岗坐在船舱里,看着严燕林挺立在船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条刚刚收到的、来自市建委刘主任的、措辞异常客气并通知他明天上午开协调会的短信。他端起一杯热咖啡,轻轻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融入海天一色的背景中。他喝了一口,感受着那熟悉的苦涩与回甘,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役使之路,以及即将参与的这场对旧有役使关系的“妥处”,同样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他放下杯子,目光也投向远方,那片被阳光和役使共同塑造的、充满生机的鹭岛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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