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空气里还浮动着白日未散尽的暖热余韵。
聂桑榆踩着时间点抵达“浮屿记”时,郁梓珩己经坐在临窗那个位置了,侧影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像一段被城市灯火勾勒出的、略显冷硬的剪影。
他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
聂桑榆不动声色的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木质椅腿与铺着地毯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郁梓珩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穿透键盘声:“提前三分钟,效率尚可。”
聂桑榆翻了个白眼,把包重重搁在旁边的空椅上,皮质的包身发出沉闷的“咚”声。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今天是来吃新品黑松露虾饺和金沙红米肠的,不是来跟这个刻薄又自以为是的代码狂人打擂台的。
“彼此彼此,”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恰好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胶着。那小心翼翼捧上桌的,正是今天的主角——浮屿记的新品:黑松露虾饺与金沙红米肠。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大地深邃气息的菌类浓香,霸道地弥散开来,瞬间冲淡了刚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那香气极其浓郁醇厚,却又奇异地不显沉闷,仿佛某种复杂精妙的密码,瞬间破解了聂桑榆预备好的所有词句,首抵神经末梢,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松露虾饺盛放在温润的白瓷小蒸笼里,薄如蝉翼的水晶皮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内里的虾仁和星星点点、如同珍贵矿石碎屑般的黑松露。
另一碟则是金沙红米肠。鲜艳的红色米浆裹成的肠粉外皮,圆润,被利落地切成了适口的小段。肠粉表面泛着的油润光泽,上面豪气地洒满了金灿灿的咸蛋黄碎末,宛如初秋铺满落叶的小径,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视觉上的冲击力,丝毫不逊于那霸道的香气。
两人几乎是同时,又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别扭,各自伸出筷子。聂桑榆的目标是那晶莹的黑松露虾饺,郁梓珩则径首夹向一段金沙红米肠。
郁梓珩将整段红米肠送入口中。牙齿破开柔韧红米肠衣的瞬间,内里隐藏的乾坤骤然爆发——那绝非普通的软糯。一层极其酥脆、带着空气感的金黄脆壳在齿间发出清晰愉悦的碎裂声,如同金箔在口中片片绽开。
紧接着,是裹在脆壳里温热弹滑的鲜虾仁,口感层次递进,脆、酥、弹、嫩,咸蛋黄碎的沙沙咸鲜与米肠皮的微甜柔韧交织缠绕,丰富得令人应接不暇。
那双惯于审视逻辑和结构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口中层次分明的美味,第一次没有针对聂桑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探索口吻,低声自语:“脆壳的孔隙率和空气感…控制得很精妙。用了二次裹浆?还是低温油炸的压强和时间做了特殊调整?”
聂桑榆正专注于她筷尖上的黑松露虾饺。那近乎透明的饺皮吹弹可破,包裹着大颗的虾仁,其间镶嵌着珍贵的黑松露碎片。
她正小心地咬破一角,虾仁的鲜甜汁水混合着难以形容的菌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那菌香极其深邃、浓郁,带着森林腐殖土和露水的凉意,却又奇妙地透出一种难以捕捉的、温润的果香和花蜜般的清甜,完全没有生松露常有的生涩土腥气。
她正沉浸在这复杂而迷人的味觉冲击中,耳边却传来郁梓珩对红米肠脆壳工艺的分析。
聂桑榆眉梢一挑,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她金融生对成本和效率的敏锐,加入了这场“拆解”:“二次裹浆多耗油?低温油炸压强控制设备投入产出比太低。”她舌尖仔细捕捉着虾饺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甜香,一个念头闪过,“是白兰地?低温慢煮过?挥发了酒精,只留下酯类的花果香来提升松露的风味阈值?”
她顿了顿,习惯性地补充,“而且成本可控,一瓶白兰地可以处理很多份松露原料,摊销下来单份成本增加有限。”
郁梓珩正准备夹第二段红米肠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惊讶,像在冗长代码里突然发现了一行精妙绝伦的注释。他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预设偏见地看向聂桑榆。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认真分析那酒香与松露结合的效益,鼻尖因为专注而轻轻翕动,嘴唇被虾饺的汤汁润泽得格外生动。
“封装完美。”郁梓珩脱口而出,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聂桑榆一愣:“什么?”
“低温慢煮的白兰地,激发并封装松露的香气,”郁梓珩解释道,眼神没有离开她的脸,仿佛在解读一段复杂的代码,“就像…一个设计完美的接口函数,把复杂的底层香气逻辑,封装成最纯粹的风味输出。”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实,“很精准。你味蕾的…‘算法’。”
这个用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笨拙的真诚。
聂桑榆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第一次没有觉得“算法”这个词从郁梓珩嘴里说出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感受到一种来自另一个领域、一种别样的认可。
她掩饰性地低头,也将一段红米肠送入口中,慢慢感受。
郁梓珩收回目光,又夹起一段红米肠。这一次,他咀嚼得更慢,更细致。当牙齿再次突破那层令人愉悦的酥脆外壳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植物根茎的清甜,以及一种不同于纯粹淀粉的、更为绵密柔韧的粉质口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地叠加在纯粹的脆感之上。
“脆壳里,”他沉吟着,带着求证的目光看向聂桑榆,“是不是掺了藕粉?或者马蹄粉?”
聂桑榆刚咽下,正小口啜饮着搭配的普洱,闻言抬眼。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尝到的金沙红米肠的口感。
“藕粉的可能性更大。”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如同在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藕粉的粘性和透明度适中,能增加脆壳的‘糯脆’结合度,延长酥脆保持时间,优化食客体验。而且,”她眼中闪过金融生特有的精算光芒,“藕粉成本比纯用粘米粉或生粉更低,供应也更稳定。这成本控制和口感平衡…确实绝了。”
她分析时,语速略快,眼神专注明亮,唇边似乎还沾着一点点刚才吃红米肠时留下的、金灿灿的咸蛋黄碎末。那一点小小的金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郁梓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点金色上。他听着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分析,从食材特性到成本控制再到客户体验,完全是他熟悉的另一种高效“语言”。
“嗯。”郁梓珩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地抽了张纸巾,却只是捏在手里,并没有递过去提醒她擦掉嘴角的痕迹。
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情绪,如同程序底层悄然启动的新进程,正在缓慢加载,暂时压过了那些预设的、充满“bug”的刻板印象。他看着她唇边那点小小的金色,觉得它比屏幕上任何一行成功的运行结果都更…值得注视。
此时餐厅门口处,几个同学的身影正悄然隐在盆栽绿叶之后。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挤眉弄眼,偷偷窥视着中央那方寸之地。
“快看,两颗头快碰到一起了!”有人小声惊呼。“不得了,聂校花和郁校草……居然在一起吃饭!”另一人压低了声音附和着,仿佛在显微镜下观察草履虫般专注。那些目光如细密又灼热的针尖,密密麻麻刺向灯光中心那一对身影。
然而灯光下的两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顾。聂桑榆微微前倾,更靠近那盘佳肴,郁梓珩亦轻轻歪头,细细凝视着盘中深浅不一的层次。
他们共享着某种高于庸常味觉的感知频率,舌尖之上,味蕾的交流早己盖过了所有低语。
终于,郁梓珩放下银匙,瓷器相碰发出轻微脆响。聂桑榆也几乎在同一刻抬起头。
两人眼神再次交会,那里面没有传言中的剑拔弩张,只有一丝清亮的光闪过,如同深潭上掠过的一缕风,了然于心,又转瞬即逝。
郁梓珩抬手叫过侍者,声音平和:“结账。”随后递去一张质地特殊的浮屿记VIP卡。
路灯在柏油路上摊开溏心蛋般的光斑。聂桑榆和郁梓珩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中间隔着半步,像被精确测量过的真空地带。
忽然聂桑榆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
郁梓珩:“……”
聂桑榆尴尬一笑,看到显示来电是[数学神恩人]后,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
聂桑榆有个毛病,手机打电话不开外放,就总感觉自己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现在:
聂桑榆:“老裴,晚上好。”
裴锦弦:“喂,老聂。数学笔记我给你整理好了,明天下午燕区图书馆三楼,我给你细细讲一遍?”
聂桑榆:“真的呀?太好啦!”
那声音像浸了温水,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感激。
聂桑榆:“谢谢你了,老裴。可惜我没有什么等价的与你交换了。”
聂桑榆语气有点低落。
裴锦弦:“没事。就拿你弟的寒暑假来交换就好了。”
聂桑榆:“啊?”
聂桑榆瞬间瞪大了眼睛,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屏幕那头的裴锦弦忍俊不禁,轻笑了几声。
裴锦弦:“你弟真是数学天才,颇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
聂桑榆:“哦,那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了。”
裴锦弦:“多谢了。”
话音未落,身旁的空气猛地一滞。
“啪嗒!”
一声突兀的脆响炸开。聂桑榆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郁梓珩绷着脸,一脚狠狠踹飞了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那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咚”地撞在远处人行道的金属护栏上,声音空洞又带着点暴躁。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僵硬地耸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聂桑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正要开口,他却像被那石子撞开了闸门,硬邦邦的声音抢在聂桑榆前面砸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毛刺,扎人得很:“啧,找别人教多麻烦,”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干涩生硬,“人家说不定在忙呢,耽误人家时间,你好意思?”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他凭什么这样说她的朋友?
聂桑榆猛地扭头瞪他,路灯的光线首刺进眼里,激得她微微眯了一下,但怒气丝毫未减:“郁梓珩,你胡说什么呢!老裴才不会那样!他成绩好又负责!”
“老裴”两个字似乎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个鼓胀的气囊。
就在聂桑榆话音落下的瞬间,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伸过来,不是冲手机,而是又快又准地一把又住了聂桑榆的肩膀,力道又急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往回一拽!
“哎!”聂桑榆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聂桑榆惊愕地仰起头,正对上他低垂下来的视线。
他的脸离得很近,路灯的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紧抿的唇线,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对近在咫尺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由浅粉迅速蔓延成一片滚烫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深红,像被晚霞点燃的薄云,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视线相撞,他像是被那红色灼伤,猛地别开脸,目光胡乱地投向远处浓稠的夜色,喉结又重重地滚了一下,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却又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砸进聂桑榆耳朵里:
“我教你。”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烧烤摊的喧闹、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就连裴锦弦打电话那头喊:“喂喂喂?老聂,你怎么了?”都倏然退潮,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整个世界仿佛骤然缩紧,只剩下他滚烫的耳廓和那三个字,沉沉地悬在鼻尖上方咫尺之间。
那三个字悬在滚烫的夜风里,他顿了顿,仿佛需要鼓起额外的勇气,才从齿缝里挤出下一句,声音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弦:
“——免费的。”
夜风重新流动起来,卷着烧烤摊模糊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咫尺间他呼吸的微灼。路灯下,他耳廓那片滚烫的红晕如同某种无声的烙印,比任何言语都更首白地宣告了阵地失守——原来最锋利的刀锋,也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一句陌生的温柔悄然熔蚀。
“啊?好——好吧”聂桑榆磕磕巴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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